#高原百態

高原厚土溝壑縱橫,民俗文化博大厚重,高原老鄉純樸倔強,自然氣候讓人生畏,這就是我的高原,我的厚土。億萬年閱盡,你沉浸於高冷之中。背天面土,我朝拜於你的腳下。十幾年,幾十次,我對你寫生創作。你蛻變了我,也蛻變了自己。

于來

我多想畫幅經典的高原,高原的經典,怎麼奈你太厚,太厚!一輪十二載。我變了,你也變了。我熟悉了你,你卻不了解我。我用盡所能伺奉著你,你想盡一切刁難著我!我讓你有血有肉,豐筋強骨!你讓我遍體鱗傷,筋骨錯位!我無力蛻變你的體格、你的膽、你的魂,因為你太......我只想盡其一生,在方寸之間,把你昇華!

于來

#黃土上的狂歡節

看于來的畫,你會被那片大地撞到。

那不是溫和的土黃,平靜的延伸、承托,而是飽和、厚實,幾乎帶著體溫的黃與橙。它和頭頂那片同樣飽滿的藍色天空形成對峙——不是漸層,不是融合,而是兩塊純色直接相接。對於熟悉那片大地的人來說,這或許就是世界最初的樣子:乾燥的土、乾淨的天,中間是鮮活的人。

那是中國西北部的黃土高原,窯洞、秧歌、社火、信天游的產地。對於這不是懷舊,而是一種持續的對話——反覆的造訪與離開,因此一次一次的加深理解。

動起來的身體

于來畫中的人物不是靜止的。他們跳躍、扭動、擁抱、騎在驢背上張開雙臂。不是優雅的舞蹈,而是帶著重量的動作,來自大地的、用力的、不怕難看的動法。

這讓人想起陝北的秧歌。真正的民間秧歌不是舞台上整齊劃一的表演版本,而是廟會上、黃土地上,老少農民都能參與的那種:腳步重、手臂甩、頭巾飛,講的是「盡興」而不是「好看」。于來筆下騰空跳起的人物,雙腿張開呈大字型,頭向後仰,手向兩邊甩出去——那是一個正在全力跳躍的身體,沒有絲毫的拘謹。

這種狂歡的氣質,可能比任何具體的形式元素更接近于來與民間藝術的真正聯繫。陝西的剪紙和皮影戲滋養了他的靈感,那些圖像的飽滿、熱鬧、不畏繁複,或許早已內化為他看待世界的方式。但他並不是在「挪用」民間符號——你不會在他的畫面上找到鏤空的窗花或側面的皮影輪廓。他消化的是一種精神:把畫面填滿、把動作放大、把生命力推到表面來。

厚重的肉身

于來的人物有一種豐腴的肉感。跳舞的男女,身體交纏、肢體粗壯,粉紅和紫色的筆觸層層堆疊,幾乎讓你感覺到皮膚底下的肌肉和脂肪。這不是文人畫傳統裡那種清瘦的風骨,也不是當代藝術中常見的符號化人形。這是吃飽了、曬過太陽、在黃土地上勞動過的身體。

油彩的厚度強化了這種感受。于來不做薄塗,他的顏料是堆上去的,每一筆都帶著肌理,畫布表面起伏不平。這讓他的繪畫有一種物質性的存在,它不只是圖像,它本身就有重量。

這種厚重和他畫中人物的「粗糙」是一致的。他們的臉孔不精緻,手腳比例往往有些誇張,服裝的圖案用簡單的線條刮畫出來。但正是這種「粗」讓畫面有了一種真實的生命感:這是你在西北農村真的會遇見的身體,不是被美化過的。

離開才能看見

離鄉的畫家如何處理故土,是一個老命題。夏加爾離開維捷布斯克後,用飄浮的戀人、飛翔的牛、傾斜的木屋構築了一個失重的猶太村莊。那是一種帶著憂傷的鄉愁,因為他畫的世界後來在戰火中消失了,畫布成為僅存的遺址。

于來的處理方式不同。他的人物不「飄」,他們「跳」、「抱」、「扭」,腳就算離地也帶著重力,隨時會落回那片橙黃色的土地。夏加爾是在追憶一個永恆失落的世界;于來更像是在慶祝一種仍然活著的生命力。

讓陌生的地方可以被感受

黃土高原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個遙遠的名字。我們可能知道它在哪裡,知道那裡有窯洞和民歌,但那終究是別人的風景。于來的畫提供了一個入口,不是人類學的田野報告,不是旅遊宣傳的濾鏡,而是一個從那裡來的人,用他自己的眼睛和身體記得的東西。

那片橙黃色的大地、那種毫不收斂的肢體動作、那些擠在一起的身體、那種飽滿到幾乎要溢出畫框的能量——這是于來的陝北。它不需要你去過那裡,也不需要你認識那些人,但你會感覺到:這裡有一種生命力,粗糙、熱烈、沒有被馴化過的生命力。

這或許就是繪畫能做到的事:讓一個陌生的地方,變得可以被感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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